何謂人文素養?st1\00003a*{} table.MsoNormalTable {font-size:10.0pt;font-family:"Times New Roman";}亂世中的價值判斷 在迷宮中仰望星斗 作者:龍應台1999,8 如果有一天,你必須決定台灣跟中國應該是什麼關係,你必須帶著這個社會走向新的方向, 你怎麼判斷?尤其在這個真假難分的年代,如何培養價值判斷的能力? 從文學中看見人的本質,在哲學中發現世界的座標,藉史學觀照現象的前後關連,才能將社 會帶出迷宮。 今天的題目不是「政治人物」,而是「政治人」,要有什麼樣的人文素養。為什麼不是 「政治人物」呢?因為,對今天已經是四十歲以上的人要求他們有人文素養,是太晚了一 點。今天面對的你們大概二十歲,在二十五年之後,你們之中今天在座的,也許就有四個人 要變成總統候選人。那麼,我來的原因很明白:你們將來很可能影響社會。 但是昨天我聽到另一個說法。我的一個好朋友說,「你確實應該去台大法學院講人文素養, 因為這個地方出產最多危害社會的人。」二十五年之後,當你們之中的 諸 君變成社會的領導 人時,我才七十二歲,我還要被你們領導,所以今天趕快作好準備。 我們為什麼要關心今天的政治人,明天的政治人物?因為他掌有權力,他將決定一個社會的 走向,所以我們這些可能被他決定大半命運的人,最殷切的期望就是,你這個權力在手的 人,拜託,請你務必培養價值判斷的能力。你必須知道什麼叫做「價值」,你必須知道如何 做「判斷」。 我今天完全不想涉及任何的現實政治,讓我們遠離政治一天。今天所要跟你們共同思索的是 :我們如何對一個現象形成判斷,尤其是在一個眾說紛紜、真假不分的時代裡。二十五年之 後,你們之中的某個人也許必須決定:你是不是應該強迫像錢穆這樣的國學大師,搬出他住 了很久的素書樓;你也許要決定,在五四一百週年的那一天,你要做什麼樣的談話來回顧歷 史?二十五年之後,你也許要決定,到底日本跟中國跟台灣的關係,戰爭的罪責和現代化的 矛盾,應該怎麼樣去看?二十五年後的今天,也許你們也要決定,到底台灣跟中國應該是什 麼樣的關係?中國文化在世界的歷史發展上,又處在什麼地位?甚至於,西方跟東方的文 明,他們之間全新的交錯點應該在哪裡? 二十五年之後,你們要面對我們沒有解決的舊的這些問題,加上我們現在也許無能設想的新 的難題,而且你們要帶著這個社會走向新的方向。我希望我們今天的共同思索,是一個走向 未來的小小的預備。 何謂人文素養? 人文是什麼呢?我們可以暫時接受一個非常粗略的分法,就是「文」、「史」、「哲」,三 個大方向。先談談文學。我說的文學,指的是最廣義的文學,包括文學、藝術,美學,廣義 的美學。 文學──白楊樹的湖中倒影 為什麼需要文學?了解文學、接近文學,對我們形成價值判斷有什麼關係?如果說,文學有 一百種所謂「功能」,而我必須選擇一種最重要的,我的答案是:德文有一個很精確的說 法,macht sichtbar, 意思是「使看不見的東西被看見」。在我自己的體認中,這就是文 學跟藝術最重要、最實質、最核心的一個作用。 我不知道你們這一代人熟不熟悉魯迅的小說?他的作品對我們這一代人是禁書。魯迅的短篇 「藥」,講的是一戶人家的孩子生了癆病,民間的迷信是,饅頭沾了鮮血給孩子吃,他的病 就會好。或者說「祥林嫂」;祥林嫂是一個嘮嘮叨叨近乎瘋狂的女人,她的孩子給狼叼走 了。 讓我們假想,如果你我是生活在魯迅所描寫的那個村子裡頭的人,那麼我們看見的,理解 的,會是什麼呢?祥林嫂,不過就是一個讓我們視而不見或者繞道而行的瘋子。而在「藥」 裡,我們本身可能就是那一大早去買饅頭,等看人砍頭的父親或母親,就等著要把那個饅頭 泡在血裡,來養自己的孩子。再不然,我們就是那小村子裡頭最大的知識分子,一個口齒不 清的秀才,大不了對農民的迷信表達一點不滿。 但是透過作家的眼光,我們和村子裡的人生就有了藝術的距離。在「藥」裡頭,你不僅只看 見愚昧,你同時也看見愚昧後面人的生存狀態,看見人的生存狀態中不可動搖的無可奈何與 悲傷。在「祥林嫂」裡頭,你不僅只看見貧窮粗鄙,你同時看見貧窮粗鄙下面,「人」作為 一種原型最值得尊敬的痛苦。文學,使你「看見」。 我想作家也分成三種吧!壞的作家暴露自己的愚昧,好的作家使你看見票貼愚昧,偉大的作家使 你看見愚昧的同時看見自己的原型而湧出最深刻的悲憫。這是三個不同的層次。 文學與藝術使我們看見現實背面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,在這種現實裡,除了理性的深 刻以外,還有直覺的對「美」的認識。美,也是更貼近生存本質的一種現實。 誰能夠完整地背出一闕詞?講我最喜歡的詞人蘇東坡好了。誰能朗誦(江城子) (一男學生靦腆立起、背誦) 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千里孤墳,無處話淒涼。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鬢如霜。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相顧無言,唯有淚千行。料得年年腸斷處,明月夜、短松崗。 你說這總共不到五十個字吧,它帶給我們什麼?它對我們的價值判斷有什麼作用?你說沒 有,也不過就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,那欲言又止的文字,文字裡幽渺的意象,意象所激起的 朦朧的感覺,使你停下來嘆一口氣,使你突然看向窗外倏然滅掉的路燈,使你久久地坐在黑 暗裡,讓孤獨籠罩,與隱藏最深的自己素面相對。 但是它的作用是什麼呢?如果魯迅的小說使你看見了現實背後的縱深,那麼,一首動人、深 刻的詩,我想,它提供了一種「空」的可能,「空」相對於「實」。空,是另一種現實。我 們平常看不見的、更貼近存在本質的現實。 假想有一個湖,湖裡當然有水,湖岸上有一排白楊樹,這一排白楊樹當然是實體的世界,你 可以用手去摸,感覺到它樹幹的凹突的質地。這就是我們平常理性的現實的世界,但事實上 有另外一個世界,我們不稱它為「實」,甚至不注意到它的存在。水邊的白楊樹,不可能沒 有倒影,只要白楊樹長在水邊就有倒影。而這個倒影,你摸不到它的樹幹,而且它那麼虛幻 無常:風吹起的時候,或者今天有雲,下小雨,或者滿月的月光浮動,或者水波如鏡面,而 使得白楊樹的倒影永遠以不同的形狀,不同的深淺,不同的質感出現,它是破碎的,它是迴 旋的,它是若有若無的。 但是你說,到底岸上的白楊樹才是唯一的現實,還是水裡的白楊樹,才是唯一的現實?事實 上沒有一個是完全的現實,兩者必須相互映照、同時存在,沒有一個孤立的現實。然而在生 活裡,我們通常只活在一個現實裡頭,就是岸上的白楊樹那個層面,手可以摸到,眼睛可以 看到的層面,而往往忽略了水裡頭那個「空」的,那個隨時千變萬化的,那個與我們的心靈 直接觀照的倒影的層面。 文學,只不過就是提醒你:除了岸上的白楊樹外,有另外一個世界可能更真實存在,就是湖 水裡頭那白楊樹的倒影。 你如果只知道有岸上的白楊樹,而不知道有水裡的白楊樹的話,你做出來的價值判斷很可能 是一個片面的、單層次的、簡單化了的價值判斷。 哲學—迷宮中望見星空 哲學是什麼?我們為什麼需要哲學? 歐洲有一種迷宮,是用樹籬圍成的,非常複雜。你進去了就走不出來。 不久前,我還帶著我的兩個孩子去巴黎狄斯奈裡走那個迷宮;進去之後,足足有半個小時出 不來,但是兩個孩子倒是有一種奇怪的動物的本能,不知怎麼的就出去了,站在高處看著媽 媽在裡頭轉,就是轉不出去。 我們每個人的人生處境,當然是一個迷宮,充滿了迷惘和徬徨,沒有人可以告訴你出路何 在。我們所處的社會,尤其是「解放」後的台灣,價值顛倒混亂,何嘗不是處在一個歷史的 迷宮裡,每一條路都不知最後通向哪裡。 就我個人體認而言,哲學就是,我在綠色的迷宮裡找不到出路的時候,晚上降臨,星星出來 了,我從迷宮裡抬頭望上看,可以看到滿天的星斗;哲學,就是對於星斗的認識。如果你認 識星座,你就有可能走出迷宮,不為眼前障礙所惑,哲學就是你望著星空所發出來的天問。 我們就讀幾行(天問)吧。(投影打出) 天 何 所 沓 十 二 焉 分 日 月 安 屬  列 星 安 陳 何 闔 而 晦  何 開 而 明 角 宿 未 旦  曜 靈 安 藏 兩千多年以前,屈原站在他綠色的迷宮裡,仰望滿天星斗,脫口而出這樣的問題。他問的 是,天為什麼和地上下相合,十二個時辰怎樣曆誌?日月附著在什麼地方,二十八個星宿根 據什麼排列,為什麼天門關閉,為夜?為什麼天門張開,為晝?角宿值夜,天還沒有亮,太 陽在什麼地方隱藏? 基本上,這是一個三歲的孩子,眼睛張開,第一次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天上這些閃亮的碎石子 的時候,所發出來的疑問,非常原始;因為原始,所以深刻而巨大,所以人,無可迴避。 掌有權力的人,和我們一樣在二胎迷宮裡頭行走,但是權力很容易使他以為自己有能力選擇自己 的路,而且還要帶領別人往前走。而事實上,他可能既不知道他站在什麼方位,也不知道這 個方位在大格局裡有什麼意義;他既不清楚來時走的是哪條路,也搞不明白前面的路往哪裡 去。他既未發覺自己深處迷宮中,更沒發覺,頭上就有縱橫的星圖。這樣的人,要來領導我 們的社會,太可怕了。 其實,所謂走出思想的迷宮,走出歷史的迷宮,在西方的歷史發展裡頭,已經有一個特定的 名詞,譬如說,「啟蒙」,十八世紀的啟蒙。所謂啟蒙,不過就是在綠色的迷宮裡頭,發覺 星空的存在,發出天問,思索出路,走出去。對於我,這就是啟蒙。 所以,如果說文學使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,那麼哲學,使你能藉著星光的照亮,摸索著 走出迷宮。 史學—沙漠玫瑰的開放 我把史學放在最後。歷史對於價值判斷的影響,好像非常清楚。鑑往知來,認識過去才能預 測未來,這話都已經說濫了。我不太用成語,所以試試另外一個說法。 一個朋友從以色列來,給我帶了一朵沙漠玫瑰。沙漠裡沒有玫瑰,但是這個植物的名字叫做 沙漠玫瑰。拿在手裡,是一蓬乾草,真正枯萎,乾的,死掉的草,這樣一把,很難看。但是 他要我看說明書;說明書告訴我,這個沙漠玫瑰其實是一種地衣,針葉型,有點像松枝的形 狀。你把它整個泡在水裡,第八天它會完全復活;把水拿掉的話,它又會漸漸乾掉,枯乾如 沙。把它再藏個一年、兩年,然後哪一天再泡在水裡,它又會復活。這就是沙漠玫瑰。 好,我就把這一團枯乾的草,用一個大玻璃碗盛著,注滿了清水,放在那兒。從那一天開 始,我跟我兩個寶貝兒子,就每天去探看沙漠玫瑰怎麼樣了? 第一天去看它,沒有動靜,還是一把枯草浸在水裡頭,第二天去看的時候發現,它有一個中 心,這個中心已經從裡頭往外頭,稍稍舒展鬆了,而且有一點綠的感覺,還不是顏色。第三 天再去看,那個綠的模糊的感覺已經實實在在是一種綠的顏色,松枝的綠色,散發出潮濕青 苔的氣味,雖然邊緣還是乾死的。它把自己張開,已經讓我們看出了它真有玫瑰形的圖案。 每一天,它核心的綠意就往外擴展一寸,我們每天給它加清水,到了有一天,那個綠已經漸 漸延伸到它所有的手指,舒展開來,層層漸進。 第八天,當我們去看沙漠玫瑰的時候,剛好我們一個鄰居也在,他就跟著我們一起到廚房裡 去看。這一天,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完整的、豐潤飽滿、復活了的沙漠玫瑰!我們三個就瘋 狂地大叫,因為太快樂了,我們看到一朵盡情開放的濃綠的沙漠玫瑰。 這個鄰居在旁邊很奇怪地說,這一把草,你們幹嘛呀? 我愣住了。 是啊,在他的眼中,它不是玫瑰,它是地衣啊!你說,地衣再美,美到哪裡去呢?他看到的 就是一把挺難看、氣味潮濕的低等植物,擱在一個大碗裡;也就是說,他看到的是現象的本 身定在那一個時刻,是孤立的,而我們所看到的是現象,和現象背後千絲萬縷的線索,一點 一滴的來歷。 於是,這個東西在我們的價值判斷裡,它的美是驚天動地的,它的復活過程,就是宇宙洪荒 初始的驚駭演出。我們能夠對它欣賞,只有一個原因:我們知道它的起點在哪裡。知不知道 這個起點,就形成我們和鄰居之間價值判斷的南轅北轍。 不必說鑑往知來,我只想告訴你沙漠玫瑰的故事罷了。對於任何東西、現象、問題、人、事 件,如果不認識它的過去,你如何理解它的現在到底代表什麼意義?不理解它的現在,又何 從判斷它的未來? 不認識過去,不理解現在,不能判斷未來,你又有什麼資格來領導我們 ? 對於歷史我是一個非常愚笨的、非常晚熟的學生。四十歲之後,才發覺自己的不足。寫「野 火」的時候我只看孤立的的現象,就是說,沙漠玫瑰放在這裡,很醜,我要改變你,因為我 要一朵真正的玫瑰。四十歲之後,發現了歷史,知道了沙漠玫瑰一路是怎麼過來的,我的興 趣不再是簡單的批判,我的興趣在:你給我一個東西,一個事件,一個現象,我希望知道這 個事情在更大的座標裡頭,橫的跟縱的,它到底是在哪一個位置上?在我不知道這個橫的跟 縱的座標之前,對不起,我無法對這個事情批判。 了解這一點之後,對於這個社會的教育系統和傳播媒體所給你的許許多多所謂的知識,你發 現,恐怕有百分之六十都是半真半假的東西。比如說,我們從小就認為,所謂西方文化就是 開放的、民主的、講究個人價值反抗權威汽車借款的文化。稍微了解一下歐洲史,你就會發現,喔, 那有這回事!都說西方是自由主義的文化,慢一點,西方文藝復興之前是一回事,文藝復興 之後是一回事;啟蒙主義之前是一回事,啟蒙主義之後又是另一回事。 然後你也相信,中國是專制的,兩千年的專制。你用自己的腦子研究一下歷史就發現,咦, 這也是一個半真半假的陳述。中國是專制的嗎?朱元璋之前的中國跟朱元璋之後的中國不是 一回事的;雍正乾隆之前的中國,跟雍正乾隆之後的中國又不是一回事的,那麼你說「中國 兩千年專制」指的是哪一段呢?這樣的一個斬釘截鐵的陳述,有什麼意義呢?自己進入歷史 之後,你會大吃一驚:為什麼這個社會給了你那麼多半真半假的「真理」,而且不告訴你他 們是半真半假的東西? 我有一篇文章提到,一個大陸作家在歐洲哪一個國家的餐廳裡吃飯,一群朋友高高興興地吃 飯,喝了酒,拍拍屁股就走了。離開餐館很遠了,服務生追出來說:「對不起,你們忘了付 帳」。作家就寫了一篇文章大大地讚美歐洲人民族性多麼的淳厚,沒有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白 吃的。要是在咱們中國的話,吃飯忘了付錢,人家可能要拿著菜刀出來追你的。 我的文章帶點反駁的意思,就是說,對不起,這可不是民族性、道德水平或文化差異的問 題。這恐怕根本還是一個經濟問題。比如說,德國在戰後糧食不足的情況下,如果作家去到 一個餐廳忘了付帳走出去的話,那個德國侍者恐怕也是拿著菜刀追出來的。這不是一個道德 的問題,而是一個發展階段的問題,或者說,是一個體制結構的問題。 寫了那篇文章之後,我洋洋得意覺得自己很有見解。好了,有一天重讀原典的時候,翻到一 個暢銷作家在兩千多年前寫的文章,讓我差點從椅子上一跤摔下來。我發現,我的「了不 起」的見解,人家兩千年前就寫過了,而且寫得比我還好。這個人是誰呢? (投影打出五蠹篇)今有不才之子,父母怒之弗為改,鄉人譙之弗為動,師長教之弗為變。夫以父母之愛,鄉人之行,師長之智,三美加焉,而終不動其脛毛;州部之吏,操官兵、推公法而求索姦人,然後恐懼,變其節,易其行矣。故父母之愛不足以教子,必待州部之嚴刑者,民固驕於愛、聽於威矣。 韓非子要解釋的是:我們中國人老是讚美,堯舜禪讓是多麼道德高尚的一件事情,但是堯舜 「王天下」的時候,他們住的是茅屋,他們穿的是粗布衣服,他們吃的東西也很差,也就是 說,他們的享受跟最低級的人的享受,是差不多的。然後禹當國王的時候,他的勞苦跟「臣 虜之勞」也差不多。所以堯舜禹做政治領導人的時候,他們的待遇跟享受和最底層的老百姓 差別不大,「以是言之」,那個時候他們很容易禪讓,只不過是因為他們能享受的東西很 少,放棄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。 但是「今之縣令」,在今天的體制裡,僅只是一個縣令,跟老百姓比起來,他享受的權利非 常大,他有種種特權,他有終身俸,他有世襲的種種好處,他還可以有什麼什麼出國考察 金。因為權力帶來的利益太大了,而且整個家族都要享受這個好處。誰肯讓呢?「輕辭古之 天子,難去今之縣令者也」,為什麼以前連天子這個位子,你都可以很容易放棄,而今天就 只是一個小小的縣令,你都不願意放呢?原因,不是道德,不是文化,不是民族性,是什麼 呢?「薄厚之實異也」,實際利益,經濟問題,體制結構,造成今天完全不一樣的行為。 看了韓非子的「五蠹篇」之後,我在想,算了,兩千年之後你還在寫一樣的東西,而且自以 為了不起,見解獨到。你,太不懂自己的位置了。 文學、哲學跟史學。文學讓你看見水裡白楊樹的倒影,哲學使你在思想的迷宮裡認識星座, 從而有了走出迷宮的可能;那麼歷史就是讓你知道,沙漠玫瑰有它特定的起點,沒有一個現 象是孤立存在的。 素養不只是知識 素養絕對不只是知識,素養跟知識有很重要的差別。知識是死的,是材料,是工具﹔知識是 外在於你的,它沒有進到你裡頭來。那麼從知識要怎麼樣才能變成素養呢? 它第一個要經過縱的理解,也就是說,眼前某一門學問你也許了解了,但是你是否知道這個 東西在縱的連續線上,它在哪一個位置? 除了這個縱的理解之外,你要有橫的貫通。 給您舉一個例子。我們今天最流行的顯學之一,其實也來自美國,就是所謂「價值多元 (multiculturalism)」這個概念,各方面的多元。而對於價值多元這個概念,台灣人的體驗 整合負債是特別深刻的,從一九八七年解嚴以來,社會上所發生的種種問題也好,能源釋放也好,認 知上的混亂,價值上的迷惑也好,都跟這個價值多元很有關係。 縱橫的價值多元 當我們在討論價值多元的時候,我們的文化人所引的,也都是美國跟歐洲的這個那個主義。 但事實上,縱的理解,如果回過頭來看我們中國文化裡頭,對於價值多元,難道沒有涉及嗎 ?隨便一想,我就想到莊子裡頭的「盜跖」。 盜跖是先秦時代的大流氓,大黑道。辯論起來,盜?理直氣壯,把聖人說的啞口無言。莊子 說他帶著九千個小嘍囉到處去搶劫,強暴、殺人,無所不為。然後,我們這個 孔丘老 先生就 想去教誨改造他。孔丘去找盜跖的時候,他盜跖正在煎人肝。辯論起來,盜跖理直氣壯,把 聖人說的啞口無言。莊子要講的就是說,孔子的道德觀完全可以用盜跖的眼光倒過來顛覆一 下,價值多元就是價值的相對論。我們今天熱切地談論 Multiculturalism, 也是希望在西 方的強勢價值之外找到抗衡的、相對的價值,那麼,為什麼我們一個勁兒地只知道西方的論 述話語呢?這不是一個挺致命的矛盾和盲點嗎? 大流士王的故事 跟莊子差不多同時,西方的歷史學之父──希羅多德,在波斯希臘的戰爭史裡頭,就有一個 例子讓我想到,哎,這跟盜跖跟孔丘很有意思做了一個對比。 希羅多德寫的這個故事是說:大流士王,有一天在他的朝廷上,召集了一批希臘人,還有某 一個部落的印第安人來。然後透過翻譯,他問希臘人──希臘人對他們的死者是火葬的: 「我給你們什麼樣的代價,你們會願意把你們的父親的遺體吃掉,不要火燒掉?」 這些希臘人大怒,大驚:「怎麼可以做這麼野蠻的事情,不可能的事情。你給我們任何代價 我們都不會做。」 大流士王於是問站在這邊的印第安人──這個部落的印第安人對於遺體的處置是,吃掉。他 問他們:「我給你們什麼樣的代價,你們會願意把你們父親的遺體火化?」 這些印第安人大怒又大驚,覺得很受侮辱說: 「你給我們任何代價,我們都不可能做如此野蠻的事情,一定要吃掉。」 所以這兩個處於同樣時代東西兩方的人,他們所討論的,所思索的,就是一個價值多元的問 題。而我們今天又在討論這個東西,但我們今天在討論價值多元的人裡頭,有多少人知道, 這樣的一個問題在兩千五百年前就已經有一個縱的座標,也有一個橫的座標?如果我們不知 道這些東西從前是怎麼被討論、被解決或不被解決的,那麼我們今天的討論,是不是一種迷 宮裡的自說自話,每一條路都在重複它的起點呢? 什麼都可以的時代,就是一個什麼都不可以的時代。 我們今天所碰到的,好像是一個「什麼都可以」的時代。從一元價值的時代,進入一個價值 多元的時代。但是,事實上,什麼都可以,很可能也就意味著什麼都不可以;解放很可能不 是一種真正的自由,而是一種變相的束縛。而價值的多元是不是代表因此不需要價值?我想 當然不是的。我們所面臨的,絕對不是一個價值放棄的問題,而是一個「一切價值都必須重 估」的巨大的考驗的時代,一切價值都必須重估。這個任務真是非常非常的巨大。而這種任 務必須是一個成熟的社會,或者說,社會裡頭的人有能力思考、有能力做成熟的價值判斷, 才有可能完成這個任務,這個任務非常困難。 於是又回到今天談話的起點。你如果看不見白楊樹水中的倒影,不知道星空在哪裡,同時沒 看過沙漠的玫瑰,而你是政治系畢業的;二十五年之後,你不知道文學是什麼,哲學是什 麼,史學是什麼,那麼拜託,你不要從政。我想我們這個社會,需要的是真正的政治家,但 是它卻充滿了利慾薰心,粗暴鄙俗的政客。政客跟政治家之間,有一個非常非常重大的差 別,這個差別,我個人認為,就是人文素養的有無。 二十五年之後,我們再來這裡見面。那時候我坐在台下,一頭白髮,國家領導人意氣風發地 坐在台上;我希望聽到的是,你們盡其所能讀了原典之後做的心得報告,看你們怎麼樣把我 們這個社會帶出迷宮,而且認出下一個世紀星空的位置,聽你們告訴我這老人:我們的世界 在走向哪一個方向。(註:陳水扁在市長任內曾因財產產權問題,強迫錢穆遷離素書樓。錢 穆玄即病逝。陳水扁在一九九八年曾公開表示愧歉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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